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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嘉珉:鄧名先生自由詩集《煮雪》讀后(戊)

2020-08-04  陳嘉珉

(原載鄧名著《一詩一吟》,上海三聯書店2020年6月第1版)

戊  返回初心(體)

當我反復朗誦《煮雪》詩集開篇的《相見》一詩,一種渾元闊大的感應力慢慢契入心底,仿佛一位見道圣哲在與我對話,于是漸漸突破詩人方便起“用”的情愛外“相”。情愛的印象和感覺最后消失殆盡,一種道交感應的磅礴之力徐徐從詩中涌現出來。三十年前,當我把修行納入生命歷程之始,那正是一種“急于想見”的心情,期待勇猛精進而成佛成仙于朝夕之間,結果毫無所成。你見過花開的動態嗎?絕對沒有,你從來不會看到花開的量變,因為量變太慢了。

“為一瓣濕潤心花”的“靜靜綻開”,便能“讓初心躺在祥云”而“不急于相見”,這是非常難于做到的。很多人走錯路、做錯事,然后返回到起點上來,這叫吃一塹長一智,歷經曲折而有成;一直站立在對、錯兩條路口起點上不動的人,幾乎沒有。然而這種人,卻又是存在的,他就是“讓初心躺在祥云”中的人。能夠知道一切變化如常的人,已經不是常人。能夠明白漸悟道理的人,其實是頓悟高人。能夠恒定初心的人,其實是勇猛精進的超人。意會至此,方知寫這首詩的人絕非等閑之輩!

當我生心無住地反復念誦“讓初心躺在祥云”這句詩,忽一日恍然而悟,即刻明白《中庸》所說“道不遠人,人之為道而遠人”這句經文的深刻含義。正是因為人有“初心”,所以“道不遠人”,那么你急急忙忙去尋道而丟失初心,道便離人很遠了,這就叫“人之為道而遠人”。因為你急,周遭便亂作一團,已經沒有一朵“祥云”環繞心際,丟失了初心,你還求什么道呢?道的影子都沒有了。難道不正是因為《中庸》告誡“不可以為道”,所以鄧名先生才說“不急于想見”嗎!你急于想見,或許也能見著的,那是道嗎!

退一步說,有相見的必要嗎?詩的第二節明白告知:如果“只是為相見”,那就“讓靈魂攜禪入行囊”,還是保持清凈初心,還是需要定力加持,把初心放入行囊出發吧。其實根本不用出發,一念之動,轉念之間,彈指之際,局面已經徹底改觀,“凈慧之水倘佯,滿眼是佛的慈光”了!歷史上有好多經典名句,可以用來詮釋鄧名先生揭示的這個見道境界。如唐朝一個尼姑的禪詩說:盡日尋春春不見,芒鞋踏破嶺頭云;歸來偶把梅花嗅,春在枝頭已十分。如南宋詞人辛棄疾說:“眾里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。”同為南宋詞人的夏元鼎“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。”明朝兒童啟蒙課本《增廣賢文》說:“有意栽花花不發,無心插柳柳成陰。”最經典者,莫過禪宗徒弟問師父“如何修行?”師父回答說:“不修行!”

注意啊——“春在枝頭已十分”、“人在燈火闌珊處”、“得來全不費工夫”、“無心插柳柳成陰”、“不修行”等,并非空穴來風。前提還是鄧名先生最關鍵的這句詩眼——“讓初心躺在祥云”,否則,便不會有這等好事!

既然如此,第三節詩進一步強調,“還是不急相見”好,只要初心不改,便“一生是幸福的重疊”。當下該做的,事功也好,修行也罷,盡心盡力做好,“待華枝春滿/天心月圓”,一切順其自然,水到渠成,一切道場便都“永恒是梵音流淌”了。猶如《楞嚴經》所說,“十方薄伽梵,一路涅盤門”,還愁不見道、見不到嗎?

第四節詩總括一種明確期待的結果。常人常時總是忘不了“相見”的念頭,那么“最終或能相見”,那是什么景象呢?沒有什么啊,看山還是山,看水還是水,“看青山隱隱/碧水東流/默默的/是一個點頭”,如此而已。這個看似輕描淡寫、平常不過的意境,實則于無聲處聽驚雷,于無聲處勝有聲,直切幽幽冥冥、恍然大悟的道交禪意。

老子《道德經》第40章說:“反者道之動,弱者道之用;天下萬物生于有,有生于無?!薄断嘁姟芬辉姟安患庇谙嘁姟?、“讓初心躺在祥云”、“讓靈魂攜禪入行囊”、“看青山隱隱/碧水東流/默默的/是一個點頭”之意境,充分展現了老子“反(返)”這個“道之動”的本體內涵和外用旋律。

人的本性并不要做無為之“弱者”,而是要充當“為道”、“相見”的有為強者。那么詩人并不阻止、難為你,而是讓“為道”的行為在想象中展開,讓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”,把“有”充分呈現出來,讓你看到,的確是“天下萬物生于有”。然而“有”從哪里來呢?“有生于無”啊,這不就“反”成功了嗎!

在詩集中,緊接著開篇《相見》的,是《假如》一詩?!断嘁姟犯嬲]修行者要恒守初心,然而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”之后,行者已經三三四四、加減乘除地游離和遠離道了。那要怎么辦呢?《假如》一詩告訴我們:轉身返回初心吧,老子不是講“反者道之動”嗎?

假如/我到了/你棲居的地方/迷離彷徨的眼神/象霧中流淌的悲傷

假如/我到了/你溫潤的心房/低頭不語的回眸/徹照了夕光

假如/我到了/你淚濕的夢鄉/凄美的花蕊/祈禱星空的天堂

假如/我還沒到/心勿須憂傷/流云細雨的窗問/輕撫黛眉的顫慌

假如/一個轉身千年/一聲嘆息清芳/愛不增不減/情無生無滅/一眼秋水/地老天荒

《假如》一詩的關鍵詞是“假如”。在鄧名先生的見道詩章中,修行之路追尋到正點和頂峰之際,都是用“假如”,而不用“必須”、“一定”之類的關鍵詞。這里的“假如”并非二選,“假如”正是“唯一”、“返道”的強調。只是因為尚未真正和完全返回初心,才用“假如”一詞。如果堅信那個“淚濕夢鄉”、“祈禱星空”的天堂就在那里,你還會來個“假如”二選嗎?絕對不會,即刻勇猛精進唯恐不及,怎么還會“假如”呢!套用《金剛經》的經文句式,可謂“假如者,非假如也,是為假如”,因此這里的“假如”,其實是“非假如”。

最后最精彩的一個“假如”,是“一個轉身千年/一聲嘆息清芳”。轉身、返回是質變嗎?然而“愛不增不減/情無生無滅/一眼秋水/地老天荒”。這個“轉身”,就是“反者”的“道之動”。

“假如”的第一層含義是“非假如”,然而“假如”最重要的含義,就正是“假如”本身,是對轉身、返回的“假如”。只有“假如”,才會有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”的多樣擴展;如果不是“假如”,而是“必須”、“一定”,那便是非此即彼的直線取向?!凹偃纾业搅恕薄澳銞拥牡胤健?、“你溫潤的心房”、“你淚濕的夢鄉”——于是五彩繽紛、百花齊放的人間世界就出現了,這里有天堂,也有地獄。然而“假如/我還沒到”,“流云細雨的窗問/輕撫黛眉的顫慌”,也很美啊。

很多人不習慣這個“假如”、“轉身”。人們習慣好壞、對錯是對立和唯一的,這不是道法,也不是佛法。道法、佛法是什么呢?在中國歷史上,惠能是把佛法、道法精髓看得最清楚、掌握得最好的人,因此他的《壇經》是中國人所寫唯一進入《中華大藏經》正卷的著作?!秹洝返谑隆陡秶凇菲涗?,惠能在去世之前召集十位入室弟子,告訴他們禪宗頓教法門的宗旨精髓?;菽車诟浪麄冊谡f法時,要動用“三十六對”?!叭鶎Α狈秩M,第一組是天與地對、日與月對等“外境無情五對”,第二組是有與無對、色與空對等“法相語言十二對”,第三組是長與短對、邪與正對等“自性起用十九對”?;菽苷f:“此三十六對法,若解用即通貫一切經法?!被菽芨嬲]弟子,必須“出入即離兩邊”,他說“忽有人問汝法,出語盡雙,皆取對法”, 如果有人問法,你說話都要成雙成對,兩方面都要說到。如果沒有“假如”概念,如何能做到“出語盡雙”呢?因此用惠能大師的話來講,鄧名先生的“假如”,其實就是“對法”。

惠能舉例道:“若有人問汝義,問有將無對,問無將有對,問凡以圣對,問圣以凡對?!边@就是說,有人問老陽,就用老陰來回答,有人問老陰,就用老陽來回答;同樣有人說少陽,就用少陰來回答,有人說少陰,就用少陽來回答。這種相反的對答,并非是執著矛盾對立的兩端,而是通過對立面的相互剝離、破除,就能產生不落兩邊、不偏不倚的中道真意,于是與人言語、造詩作文,便是波動“價格”正負抵消的“價值”作品。所以最終這個“假如”,就變成了“非假如”,變成了中道真意的“必須”和“一定”。

這種剝離、破除和抵消兩端的中道真意,在《金剛經》中有生動體現。例如:

如來說有我者,則非有我。

如來說一切諸相,即是非相。

佛說般若波羅蜜,則非般若波羅蜜。

以上是“肯定—否定”句式。相反還有“否定—肯定”句式:

如來說非眾生,是名眾生。

如來說即非善法,是名善法。

如來說即非法相,是名法相。

此外,還有最多、最精彩的“肯定—否定—肯定”句式,這里僅舉三例:

如來說三十二相,即是非相,是名三十二相。

如來說具足色身,即非具足色身,是名具足色身。

如來說第一波羅蜜,即非第一波羅蜜,是名第一波羅蜜。

無論是“先肯定,后否定”句式,還是“先否定,后肯定”句式,抑或“先肯定,后否定,再肯定”句式,都可以換用鄧名先生《假如》詩中的“假如”一詞來連接,邏輯關系更加明白、清晰。先看“肯定—否定”邏輯句式:

“假如”如來說有我者,則非有我。

“假如”如來說一切諸相,即是非相。

“假如”佛說般若波羅蜜,則非般若波羅蜜。

再看“否定—肯定”邏輯句式:

“假如”如來說非眾生,是名眾生。

“假如”如來說即非善法,是名善法。

“假如”如來說即非法相,是名法相。

最后看“肯定—否定—肯定”邏輯句式:

如來說三十二相,“假如”即是非相,是名三十二相。

如來說具足色身,“假如”即非具足色身,是名具足色身。

如來說第一波羅蜜,“假如”即非第一波羅蜜,是名第一波羅蜜。

把這個“假如”連接的“是非”問題搞清楚,并修成正果,就得道成佛了。西方人永遠不會懂得這個中國文化、中國哲學、中國邏輯。我跟鄧名先生學站樁,他說面容要似笑非笑,嘴唇要似閉非閉,眼睛要似睜非睜,而且站樁的最高境界是站而不站、不站而站,在站樁中休息,在休息中站樁;鄧名先生寫詩,剛說“要相見”,接著又“不相見”了,一會“假如”這個,一會又“假如”那個。西方人不明白,他要問到底“YES”還是“NO”,因為他們的文化是要么“YES”、要么“NO”的文化。

中國的道法、佛法有兩個重要法門:一是說事物的一面,也包括了另一面;二是把兩面都說到,但并不執著兩個極端,而是要超越兩面,實現中道真意,即“反者道之動”。為什么呢?因為一個人生氣的時候(老陰),不會見到如來、不會得道;而高興的時候(老陽),也不會見到如來、不會得道。如來究竟是什么?《金剛經》說:“如來者,無所從來,亦無所去,故名如來?!边@就是如來的中道真意。如果執著于來、去兩端,便不會見到如來;而去掉兩端,如來智慧就顯現了,正如《金剛經》所說:“若見諸相非相,則見如來?!边@個“若”字,完全可以翻譯成鄧名先生的“假如”一詞。進一步講,“如來”一詞,又何嘗不能翻譯成鄧名先生的“假如”一詞呢!

知道這個中道真意,才能破除鄧名先生誘惑人的詩句外相、詩情表象,才會讀懂他“用”文學藝術修飾起來的“體”認正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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